南极:我们的新舞台——访地质学家赵越
对一种东西的占有欲,如果被更强大的公共利益原则所约束,可能会发生转移。排他的占有行为,有可能被合作的行为所取代。这一点,似乎在地球最孤独的大陆——南极得到了验证。20世纪50年代中后期,文明的世界四处弥漫着东西方的冷战气息,而这时候,在世界的南极,国际合作科学考察进行得如火如荼。
让1400万平方公里的南极大陆没有主权归属,应该是理智和进步的结果。在1957/1958国际地球物理年成功开展合作后,12个当时从事南极考察的国家于1959年共同签署了《南极条约》,冻结了所有在南极的领土要求。科学家们希望把它作为地球上共同的“科学净土”。
记者:先提出一个疑问,南极真的就是“净土”吗?
赵越:历史上,一些国家曾对南极有过领土的要求。但是,《南极条约》对所有签署国都是一个约束。这个条约的基本原则是:南极应只用于和平目的。继续国际地球物理年的国际合作精神,自由交换科学人员、观测资料和科学成果。冻结领土要求。
记者:有了这样的约束,南极现在应该变成了全世界共享的舞台,是这样吗?
赵越:对。这是人们理智地避免争端,处理问题非常好的方式。国际合作为各国搭建了舞台,起码现有的规则是资源共享;而它的内涵,是展现各国的科学实力。在南极这个特殊的地方,人的努力非常渺小,只有合作,才能完成科学的目的。
记者:这个舞台,对于我们,很重要吗?
赵越:当然。中华民族的文明是从黄土高原发端的农耕文明,但在面对海洋蓝色文明中,我们落后了。南极对于我们,既是挑战,也是机遇。这是一个国际的舞台,你有多大的本事,就可以唱多大的戏。
记者:我国是否也加入了《南极条约》?
赵越:我们在南极建站后,也加入了《南极条约》,成为该条约的协商国。
记者:中国的地质科学家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这个舞台上的?
赵越:从1980年,国家海洋局第二海洋研究所科学家董兆乾和中国科学院地理研究所的张青松随国外的考察团进南极,他们应该是我国进入南极的第一批地质科学家。此后,中国地质学家开始步入南极,进行与地质有关的科考工作。
记者:中国自己组队进行南极科学考察是什么时候?
赵越:在南极建站,是重要的标志。1985年2月20日,我国在南极的乔治王岛建立了第一个南极考察基地——长城站,中国从此正式组队进行南极考察。1989年2月26日,我们又在东南极大陆的拉斯曼丘陵建立了第二个南极考察基地——中山站。目前我们已经派出了21次南极科学考察队,在南极开展了包括气象学、地球物理学、高空大气物理、电波传输等常年观测以及冰川、地质、地貌、环境、测绘、生物学、人体医学、海洋学等多学科考察与研究,采集了大量宝贵的资料、标本、数据。国土资源部系统从1985年以来,先后有27人次15次赴南极进行地质科学考察。
记者:在国际南极地学研究的坐标中,我国的南极研究处在什么位置?
赵越:据我所知,大约有30个左右的国家在南极从事与地质有关的工作。各个国家的考察站,在规模、设备和装备上差别很大。如果说中国南极地学研究的位置,有三点需要说明。第一,时间上,我们进南极开展科学考察较晚。第二,我们在南极的投入相对要小得多,比如美国在南极的投入是我们的几十倍。被称为“南极第一城”的美国的麦克默多站每年冬季越冬人数约200名,每年夏季来这里从事科学科学考察的人数平均约800名,最多曾达1500名。第三,国力和科学研究实力上,我们也有差距。
记者:我们在南极地学研究上与国际上的差距有多大?
赵越:差距是有。但是我们现在已经成为国际南极俱乐部的成员,在这个俱乐部里有自己的声音。因为我们对南极地学的重要问题有自己的贡献。
记者:怎么理解?
赵越:中国科学家在南极地学研究中出过不少成就。比如,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研究所的任留东首次在南极发现了硅硼镁铝矿石,同时纠正了国外地质学家把柱晶石误认为电气石的错误;陈廷愚主编的《1∶500万南极地质图》至今仍是国际上最新版的南极洲地质图;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的刘小汉对南极内陆冰川进退进行了研究,提出了新的认识;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刘晓春在回收了我国第一块南极陨石,为我国后来成为南极陨石大国奠定了基石。
记者:上世纪90年代,在国际南极研究上,中国学者提出的“泛非”期构造热事件,引起了国际同行的关注并成为高级研究的热点,给我们解释一下研究“泛非”期构造热事件有什么意义。
赵越:1989年~1990年,我随中国第六次南极科学考察队赴中国南极中山站开展建站工作和地质考察。根据我的野外地质工作,构造分析和年代学测试,发现被国际上忽视的发生在5亿年前后的“泛非”构造热事件是区域非常重要的的构造热事件,区域的主期变形就是这一时期。
1991年,在东京召开的国际南极地学研讨会上,我们提出了新观点。简单地说,传统的认识是南极大陆形成于10亿年前拼合事件,5亿年的“泛非”构造热事件只是后来次要的叠加。而我们研究的结果则相反,南极大陆,乃至整个冈瓦纳古陆是在5亿年期间拼合形成的。南极大陆是冈瓦纳古陆的核心部分,也就是“key stone”。而10亿年的事件,在南极大陆的地质演化的历史上并没有原来认为的那么重要。
记者:这个观点是否很快就得到了共鸣?
赵越:不。起初争议很大。很多国际学者认为我的观点是不可思议的,他们甚至怀疑我们的数据是否正确。1994年,在罗马召开的国际南极研究科学委员会会议上,南极科学界已经认识到“泛非”事件的重要性,建议各国科学家对此进行合作研究。会上,国际同行承认中国科学家对这一问题作出的贡献。现在,在国际南极舞台上,地质学家们已经将“泛非”构造热事件导致冈瓦纳古陆的形成作为主旋律。
记者:刚刚回来的3名青年地质学家刘晓春、任留东、徐刚参加中国第21次南极考察团,承担了中国地质调查局1∶50万南极普里兹带地质图编制项目。这个项目在国际南极地学上有什么新意?
赵越:编制普里兹带的地质图,是填补一项空白,而且,对深入认识南极大陆在“泛非”期的拼合过程有重要意义。中国地质科学家在中国第21次南极考察期间对典型的“泛非”期造山带-普里兹带进行了系统的调查,这在国际上是首次。第21次中国南极考察队内陆冰盖队首次到达无人涉足的冰穹A地区,取得了重要的地理参数,包括冰穹A的最高点、经纬度、冰下的厚度等数据。这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记者:听说2007年~2008年是国际极地年,南极地学界会有什么动作?
赵越:国际地学界对南极的研究,总的趋势是越来越重视。科学家也想通过国际极地年唤起社会民众和政府决策层对南极问题的关注。现在,南极大国都在准备自己的活动计划。引起中、美、德、澳、俄共同关注并采取行动的是甘伯尔采夫冰下山脉计划。甘伯尔采夫冰下山脉是南极冰盖下最大的山脉。
记者:作为专家,在南极地学研究上,你有什么建议?
赵越:国家要加大投入。同时,我们也要更积极地培养极地研究的年轻一代
-----------------------------------------------------------------------------------------被采访人简历:赵越,现中国地质科学院地质力学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我国“十一五”南极内陆科学考察计划甘伯尔采夫冰下山脉项目建议人和国际合作计划的中国协调人。曾任中国地质科学院极地地质暨国外地质研究室主任,提出东南极大陆形成与距今约5亿年的“泛非”构造热事件的观点。两次参加中国南极考察(1989/1990年第6次,1996/1997第13次)。
(记者 赵凡,引自国土资源部网站)